腐草为萤

再一次从黑暗中醒来,头顶依旧是一片波澜的景象,摇曳折射着那一缕落下的阳光——渴望着、挣扎着向上,直到吸取到那一缕的阳光。

荷在池中绽放。

 

在那样夏末地季节里,曹操第一次遇见了荀彧口中一直称赞着说起的那个人。他颔首伫立于水中,噙着一副淡然的笑意,裹着一袭青衣的身子纤细地仿佛一恍然便能消散一空。

踌躇着开口,他问,「你便是郭嘉?」即便是不开口询问就能知晓地回答,曹操却依旧在等,等对方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回答,以此来填满自己心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那份失落感。他不得不开始怀疑正伫立于他面前的那个人是否真实。

彷徨之间,萤自他们之间冉冉飞起。

嘴角流露出的轻笑,「曹公。」在一片萤火中,郭嘉俯首作揖,仿佛不是第一次相见,熟络地已是相伴数许的君臣。

 

那一日,途径的士兵说这是他们的主公继柳城归来之后第一次露出舒心的笑来。

 

许昌的秋总是要比其他的地方要来的晚些,就算是夏早早散去,却仍旧没有一丝初秋的味道。屋外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着,郭嘉端着一盏桂花酒靠在窗前,两眼望着池里那一荣腐草,「曹公可知季夏三月,腐草为萤?」指尖敲打在木窗上发出叩叩地声响。

曹操没有回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但他依旧能想象的出郭嘉此时阖眼淡笑的神情。

郭嘉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对于曹操而言不过就是闲暇之时听过便忘的闲言碎语,自己也曾经无数次调侃过他:郭祭酒还真是无所不知、无事不晓。然而郭嘉对此总是乐此不彼地报以微笑。

这话——已是有多久没有说过了?忘却了。手中执着的盛着桂花酒的酒盏,在探进窗内的余晖下摇晃,泛着夺目的金色,这让曹操不由自主地想起近夜时升起的那一簇荧光,像极了眼前那人着着的青衣。

——仿佛在许些年前,他们也曾这般相处。

 

「曹大人……曹大人?」

恍然之间,酒已尽,夜已深,蜜饯洒了一桌的竹案,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秋雨,滴滴答答地飘落进来直渗入地中。

秋雨。

曹操皱着眉凝了凝神,终是抬手将竹案带着蜜饯拢起扔在一边,「文若,奉孝呢?」徘徊在大脑的昏沉,却依稀让他记着些许傍晚时的叆叇缠绵的火烧云。

「曹大人,您喝醉了。」

荀彧将怀中抱着的竹简放在一旁,拿着铁匙捻了捻灯芯,让微弱的烛火稍稍燃的亮些,摇曳在他的面上,明明暗暗地看不真切——酒在他的面上染上些许的嫣红。

曹操开始变得有些烦躁起来,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些什么,或许是体内的酒精开始发酵,横冲直撞地,随后他猛的一把抓住了荀彧的手。

「郭、奉、孝、呢?」一字一句念得咬牙切齿。

而他得到的答复,却依旧是荀彧那句「曹大人,您喝醉了。」

是的,他的荀彧无论在何时都总显得那么的波澜不惊,他忽然想起往日在城楼下那个手持利剑,眼神坚定的荀彧来。或许,荀彧本就是这样,波澜不惊;而郭嘉也本该就像是许昌的秋那样,随性随心。

曹操忽然很想大笑,到底笑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他有一瞬间、没来由地恨郭嘉的性子一样,但到底是在恨什么他也依旧说不上来;亦或是这恨就真的如同荀彧说的那样,自己已经喝醉了。

曹操倏地放开了荀彧的手,他仅仅只是揉了揉被捏的发红的手腕,再一次说道,「曹大人,您喝醉了。」将拾起的披风搭在他的双肩,荀彧看见有一只萤震着双翅,停落在窗前,散发出微弱地光芒。

——在这被秋雨覆盖的夜晚,在这萤火消失的夜晚,在这郭嘉逝世数日后的夜晚。

 

雨连绵不绝地下了好几日,直到天晴那会儿,曹操再一次见到了郭嘉。他就像初见时的那样站在水池中,朝露浸湿了他的青衣,悠然地仿佛是池中还未凋谢地荷。

「曹公。」他说,「你可曾记得何为季夏三月,腐草为萤?」

曹操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池边静静地看着郭嘉,一时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安静地能听到寒蝉最后的鸣叫。

他问他可曾?他竟问他可曾!然而这又是何曾!

那一夜许昌的初秋来了,没有任何一点征兆,只听到屋外的虫鸣声突然静了,那一簇本该升起的荧火散了——萤在黑暗中消失了。

于此之后,曹操再也没见过郭嘉,他仿佛就像是随着那夜的萤消失了一样。

 

当秋月照进许昌,曹操站在池旁饮着一坛上好的桂花酒,没来由地他想起了郭嘉曾说的「季夏三月,腐草为萤」的旧事来,那一日本不该下雨的,那一日天气好的很,他就靠在自己屋里的那一户窗台上。

他说,「曹公你不觉得人其实与这腐草很像么?」

像什么?

那时的曹操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那时他的眼里只有北方的乌桓。他告诉郭嘉,他要攻下北方随后再将乌桓送给他。而今他做到了,而今他也明白了。

——而今梦也该醒了。

在这夏末初秋的季节里。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他嗫嚅着,「奉孝你是化为这萤来看孤了么?」

随后池中燃起了最后一簇萤火。


评论(2)

热度(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