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白【记郭嘉荀彧】

郭嘉的葬礼办的很仓促,仓促到许多随行的士兵都不知道他们料事如神,足智多谋的祭酒已经逝世多时,直到他们看到他们的主公披麻戴孝,军中升起白色的旗帜以及吟起低沉的哀乐。

本该炎热的八月,不知为何在今年早早地步入了寂寥的秋日,寒蝉趴在树上一声没一声孤独地叫着。稍一抬头,落入眼中的全都是即将枯黄的树叶。

夏不知在何时离去——如同人无声流逝的生命,就这种从指间悄悄地溜走,如何也抓不住。

当叶落至荀彧的手心,他是那么想的。

郭嘉的灵柩就葬在离柳城数十里郊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荀彧觉得他下葬的地方就像是当年他们初遇时的地方,稍一侧目便能看见一棵约莫百年的银杏树,高耸入天,有些许阳光透着细小的罅隙斜斜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照在郭嘉新漆的灵柩上,照的人一时恍惚了眼。

下葬的时候,曹操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靠着树干,抱着臂,[文若啊,你说奉孝会不会嫌我们给他办的太清廉?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舍不得给他。]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地苦笑。

寂静的,回答他的是荀彧递来的一坛酒。

亲自将酒坛放在郭嘉的灵柩旁,曹操说,[有这么一坛上好的秋露白陪你,奉孝你也该知足了,还有在那边记得也别太贪杯。]

那天,荀彧第一次看到他忠心一辈子的主公落下了泪。



帐子被人撩了起来,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荀彧。郭嘉斜斜地倚在软榻上,像是将自己全部的身体重量交给了看似柔软的褥子,见进来的人是荀彧,他也只是噙了淡淡的笑意。今天的荀彧没有带繁荣复杂的官帽,一头柔顺的黑发顺着微有些淡薄的肩落在背后,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一团泼墨。荀彧记得郭嘉总是爱说他戴着官帽,看起来就像是迂腐的儒士,其实相比起来也就没差多少——当然荀彧的反驳在郭嘉的那里是丝毫起不来任何作用的。[奉孝,这屋子里头的侍女呢?]荀彧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这屋子没有人未免有些寒碜,[回头,我给主公说说,给你送几个侍女过来。]说着,眼瞥见了桌案上放着的药碗,[唉!我说奉孝……][文若,你怎得那么多话?]轻笑着合起纱幔,郭嘉调侃道,[我嫌她们扰人清净,就让他们推下去了,有省得让她们替我烦心。]话说了急了些,喘息间多了些咳嗽声,落在青色的衣袖上星星点点的红色,望着渗人。[那你就舍得让我给你烦心了?]荀彧有些愠怒地拨开帐幔,手中端着的是那一碗暗褐色的药水,[药也不喝。][太麻烦了。]无所谓似的挥了挥手,郭嘉从软榻上坐直了些许。[喝药倒是嫌得麻烦,怎得把这桌案搬到榻边来就不嫌得麻烦了?]拿余光看了看榻边的矮桌,荀彧露出了极为郁闷的神色,[难不成,你还得要我喂药给你吃?]无奈似地深深叹了口气。[若是你喂,那我便喝了这药也未尝不可。]荀彧端着药的手怔愣了一下,[都这么大的人了。]那时的荀彧恐怕是真没明白郭嘉这话的意思,直到后来郭嘉逝世,荀彧在他的坟前足足跪了三日,直跪到魏军要离开柳城返回许昌,他却是一滴泪都落不下来。满意的看到荀彧露出了郁闷的神色,郭嘉伸手从他的手中取过了药碗,褐色的药水在碗中轻微的摇晃着,照映出荀彧与自己的脸颊,[哎,文若,麻烦你把桌案上的那坛秋露白拿过来,前几天主公来看我的时候,给我捎了一坛过来,还没机会喝……]就这么说着,郭嘉的脸上闪过了片刻的恍惚,[真不知道……还有多久能喝这酒……]荀彧没好气似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就给那酒勾了过来,[说些什么胡话,这病太久了脑子也不得好了?主公也未免太迁就你了些许。][得了祖宗,先把这药喝了。]酒塞被人打了开来,秋露白的香味顿时四溢开来,让人不免多嗅了几次,[真正是坛好酒。]还没来得及等到荀彧阻止,郭嘉抬手便将秋露白混进了药碗中,深褐色的药水顿时别冲淡了不少,[药不好喝,混了酒说不定就好喝了些许,你可说不是?] 

 



荀彧跪坐在桌案前,眼前放着那一小盅酒,盛上的时候,曹操告诉他那是郭嘉生前最爱的秋露白。清澈地酒液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现在的表情,平静地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置信。他仿佛能从中望见郭嘉,就像是初见时那般站在山头,一身的青衣,削瘦地仿佛山间的风便能将他吹去,他说,[文若你不该入着乱世,你太温柔也太忠心,乱世会……]

后来的话太轻,风太大,他只能看到他脸上扬着的淡淡浅笑。

如今他总算明白他当年说的那句话——乱世太乱,而乱世则会将人推进更深的黑暗。其实从一开始,郭嘉就根本只是个旁观者,从未踏进过这乱世的纷争。

秋露白中激起了圈圈涟漪——八月,离郭嘉离开已有整整五年。闷热的夏风从虚掩的门缝中灌入,拨弄着檐下悬挂着的用紫铜铸成的铃铎,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文若,你怎得也着了这一身的青衣,]曹操把玩着手中的酒盅,[看着冷清。]

——像极了那个郭嘉。

没有回话,就像是郭嘉下葬时的那样,荀彧只是抬手捧起了眼前放着的那盅酒,仰头饮下。酒醇入喉带着独特的甘醴,这也许是他此生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谢……主公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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